周國平:節省語言

[ 時間:2020-07-26 10:05 | 作者:周國平 | 責任編輯:李玉佩]

智者的沉默是一口很深的泉源,從中汲出的語言之水也許很少,但滴滴晶瑩,必含有很濃的智慧。

相反,平庸者的夸夸其談則如排泄受堵的陰溝,滔滔不絕,遍地泛濫,只是污染了環境。






富者的健談與貧者的饒舌不可同日而語。但是,言談太多,對于創造總是不利的。時時有發泄,就削弱了能量的積聚。創造者必有醞釀中的沉默,這倒不是有意為之,而是不得不然,猶如孕婦不肯將未足月的胎兒娩出示人。當然,富者的沉默與貧者的枯索也不可同日而語,猶如同為停經,可以是孕婦,也可以是不孕癥患者。

希臘哲人大多討厭饒舌之徒。泰勒斯說:“多言不表明有才智。”喀隆說:“不要讓你的舌頭超出你的思想。”斯多噶派的芝諾說:“我們之所以有兩只耳朵而只有一張嘴,是為了讓我們多聽少說。”一個青年向他滔滔不絕,他打斷說:“你的耳朵掉下來變成舌頭了。”

每當遇到一個夸夸其談的人,我就不禁想起芝諾的諷刺。世上的確有一種人,嘴是身上最發達的器官,無論走到哪里,幾乎就只帶著這一種器官,全部生活由說話和吃飯兩件事構成。

多聽當然不是什么都聽,還須善聽。對于思想者來說,聽只是思的一種方式。他聽書中的先哲之言,聽自己的靈魂,聽天籟,聽無忌的童言。



少言是思想者的道德,唯有少言才能多思。舌頭超出思想,那超出的部分只能是廢話。如果你珍惜自己的思想,在表達的時候也必定會慎用語言,以求準確有力,讓最少的話包含最多的內容。

我不會說、也說不出那些行話、套話,在正式場合發言就難免怯場,所以怕參加一切必須發言的會議?墒,別人往往誤以為我是太驕傲或太謙虛。

我害怕說平庸的話,這種心理使我緘口。當我被迫說話時,我說出的往往的確是平庸的話。唯有在我自己感到非說不可的時候,我才能說出有價值的話。

他們圍桌而坐,發言踴躍?偸怯腥嗽诎l言,沒有冷場的時候,其余人也在交頭接耳。那兩位彼此談得多么熱烈,一邊還打著手勢,時而嚴肅地皺眉,時而露齒大笑。我注視著那張不停開合著的嘴巴,詫異地想:“他們怎么會有這么多話可講?”

對于人生的痛苦,我只是自己想,自己寫,偶爾心血來潮,也會和一二知己說,但多半是用玩笑的口吻。

有些人喜歡在莊嚴的會場上、在大庭廣眾之中一本正經地宣說和討論人生的痛苦,乃至于泣不成聲,哭成一團。在我看來,那是多少有點兒滑稽的。



老是聽別人發表同樣的見解和感嘆,我會感到乏味。不過我知道,在別人眼里我也許更乏味,他們從我這里甚至連見解和感嘆也聽不到,我不愿重復,又拿不出新的,于是只把沉默給他們。與人共享沉默未免太古怪,所以,我躲了起來……

他們因為我的所謂成功,便邀我參加各種名目的討論?墒,我之所以成為今日之我,正是因為我從來不參加什么討論。

健談者往往耐不得寂寞,因為他需要聽眾。寡言者也需要聽眾,但這聽眾多半是他自己,所以他比較安于獨處。

平時我受不了愛講廢話的人,可是,在某些社交場合,我卻把這樣的人視為救星。他一開口,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保持緘默,不必為自己不善于應酬而惶恐不安了。

討論什么呢?我從來覺得,根本問題是不可討論的,枝節問題又是不必討論的。

人得的病只有兩種,一種是不必治的,一種是治不好的。

人們爭論的問題也只有兩種,一種是用不著爭的,一種是爭不清楚的。



多數會議可以歸入兩種情況,不是對一個簡單的問題發表許多復雜的議論,就是對一件復雜的事情做出一個簡單的決定。

善演講的人有三個特點,而我都缺乏。一是記憶力,名言佳例能夠信手拈來,而我連自己寫的東西也記不住。二是自信心,覺得自己是個人物,老生常談也能說得繪聲繪色,而我卻連深思熟慮過的東西說起來也沒有信心。三是表現欲,一面對聽眾就來情緒,而我卻一上臺就心慌。

所以,我想我還是應該少做講演。最合理的次序是,讀書和思考第一,寫作第二,講演第三,把讀和思的精華寫到書里,把書里的精華講給人聽,豈不皆大歡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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